第六十三章 相见(三)(1 / 2)

扶风歌 蟹的心 0 字 2021-11-18

 那片山岗的方向,大军隆隆开向远处的战场。随即前面不知什么方向,突然便有猛烈的交战厮杀声传来。几名骑兵们在马鞍上直起身躯手搭凉棚眺望,却被滚滚烟尘阻住,看不真切。唯有地面被无数人脚步踩踏得微微发颤,证明激烈的战斗仍在进行之中。</p>

好家伙那被唤作土狗的黑壮汉子赞叹道:幽州军确实不简单,看眼下这天色,他们恶战了有一整天了吧丝毫都没有疲态,各处军阵的兵马也不见散乱平北将军真是厉害真是威风啊</p>

你是因为被幽州军打傻了,才夸他们吧几人同时哄笑,还有人怪腔怪调地唱了起来特意编来戏弄他的歌谣:嚯嚯土狗全不怕,土狗打成渣</p>

幽州冀州两家兵马在河北驻扎的时候,下级军士们难免产生摩擦,彼此之间打了好几场群架。幽州人一来比较霸道蛮横,二来但凡吃亏,吹起号角就召唤袍泽增援,因此总把冀州将士收拾得凄惨。那土狗在冀州军中也算得上刺头,可碰上这群幽州的凶人,便狠吃了几次大亏,连带着在同伴们当中也丢了脸面。这时候众人听到他反去夸赞幽州人马,不免就嘲讽几句。</p>

土狗的性子,本是绝不落下风的,或者当场反唇相讥,或者就要厮打。谁知此番他冷笑一声,低声说了一句:我赞他们,是因为他们杀的是贼寇,是我的仇人</p>

土狗原是冀州本地的农夫,家中有五口人,十亩地,还佃着当地大族的耕地来种。虽说近年来朝廷施政乖谬,天灾又不断,日子总勉强过得下去。可后来羯胡作乱,挟裹了大批恶匪横冲直撞,所到之处肆行凌暴,土狗全家都死于贼手,只留下他一个人幸存。</p>

羯贼横行冀州以来,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,冀州军的将士里,倒有半数以上的士卒遭遇与土狗相同。比起对贼寇的切齿痛恨,再去纠缠和幽州军小小摩擦,实在显得很没必要。</p>

土狗这句话一出,众人顿时沉默了,一时间谁也不想再开口。</p>

叶云峥的见识比一般军士要广些,又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。此刻军阵出动的景象,小卒们眼里只看到平北将军的威武令人赞叹,叶云峥却看到了其它的内容。他敏锐地感觉到,眼前的幽州军与冀州军不同,甚至,与自己所熟悉的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。</p>

大晋开国以来,从不以军事方面的成就著称,纵有混一宇内的事功,绝大多数人也视之为前朝的绪功余烈罢了。除了部署在北方边境的少量部队尚属强悍,哪怕洛阳的禁军精锐也乏善可陈。后来诸王混战时动用大军动辄数万数十万,其实都是临时征召的部曲僮仆之流,更像是乌合之众多一点。</p>

现在的幽州军,便是冀州刺史丁绍在任时征召组建而成。能以半个冀州支撑起十万人马,与石勒贼寇鏖战不休,丁绍确有莅事克举的雄才。但如叶云峥这样经验丰富的军官都明白,冀州军的作战素质其实是远远及不上贼寇的。那些贼寇以羯人为骨干,以各部杂胡为爪牙,侵掠如火来去如风凶悍如狼狡诈如狐。仅依靠冀州军本身的力量,万难匹敌。就算是后来援引乞活军诸部将帅来实际负责军事,也只能勉强维持局面而已,以伤亡数字而言,还吃了大亏。</p>

正是因此,得知将要河南下与老对手石勒作战以后,冀州军的基层将士们心情都有几分沉重:虽说乱世里人命不值钱,可多活几年总是赚的,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是何况在多数出身于冀州本地的将士看来,保卫桑梓是不得不为,埋骨异乡可就太凄惨了。这种疲沓的情绪略显低靡的状态,叶云峥看的多了,习惯了。</p>

与冀州军相比,作为边军的幽州军自然要强悍不少。通常来说,愈是生活条件恶劣的地区,愈是出强兵勇将,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是也。昔日的幽州军几番扫荡中原,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。艰苦的生活磨砺出幽蓟百姓的耐性和韧劲,他们上了战场之后,并无安逸的生活可以怀恋,所以也格外敢于拼命。而眼前的幽州军还不仅仅如此,他们的求战之高涨胜利信心之充足,是叶云峥从来没有见到过的。</p>

虽然将要以明显居于劣势的兵力对抗凶顽的敌人,虽然远离冀州并非为了保卫家乡作战,可他们的勇气和锐气仿佛全不受影响。他们一举一动之间,所体现出的纪律性宛如钢浇铁铸,而那种踊跃敢死的气氛,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焰,要把每个人都烧起来也似。</p>

能够如此,将士们对平北将军的热诚拥戴肯定是原因之一。陆道明能收拢人心一至于这等地步,真乃人杰也但仅此就够了么叶云峥不禁问自己:平北将军究竟有什么魔力,才能将一支军队锻造成这样有一种感觉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:这样的军队,才是真正的军队,才是真正的军人应当身处之所</p>